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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伯格女孩自述:我竟然也会说笑话了

作者:ALSO孤独症 2021-06-15
话题

“在我的临床实践中,面对高功能孤独症谱系障碍人士这个群体的时候,无论诊断时孩子的年龄多大,我都会有一些指导上的犹豫。这个犹豫来自于社会上对这个群体人认识和服务上的不足。我不知道要把这些孩子介绍到正常环境还是特殊机构。因为对这个群体而言,无论是在哪个环境,他们都有一些特殊的问题和挑战,需要环境中的人们去帮助他们面对并一一解决。”

——摘自郭延庆大夫为《高功能孤独症儿童养育指南》一书所作推荐序。

与经典性孤独症相比,那些拥有正常智力(智商大于或等于70分)、同时语言能力较强的高功能孤独症人士近两年被越来越多地诊断出来。还有很多成年人通过查阅资料和做一些量表,自我诊断为高功能孤独症,找到了一直以来在人群中格格不入的原因。高功能的“高”让他们在认知、上学、生活自理等方面不需要面对太多门槛和挑战,但他们一样有自己的烦恼,要克服社交互动和与他人沟通中的障碍,异常的兴趣和重复的刻板行为也让他们不被外人所理解。
前不久,小编收到一位女士的来稿,她自我诊断为高功能孤独症人士,稿件中讲述了其在求学阶段,因为孤独症特质带来的困扰和思考。作为成年人,她的思维方式和应对社会交往的所有作为,可以帮助我们了解这一群体在社会交往中的想法,为小龄高功能孤独症家庭提供指引。
文|胡蝶
 

你好,我是胡蝶。

 

这不是我的本名,我给自己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每一只毛毛虫变成蝴蝶,都要经历一场蜕变。蜕变的过程虽然艰辛乃至痛苦,但是只要存活下来,成功蜕变,迎来的就是非凡的美丽。

 

毛毛虫和蝴蝶,本是一种东西。蜕变,没有变成别人,只是变成新的自己。我希望自己是那只蝴蝶,也希望跟我有着类似经历与感受的你,破茧成蝶。

 

01
不苟言笑的“小教授”
言归正传。
开玩笑——是我费解已久,也探索已久的事。
小学时候,我很费解,什么是开玩笑。我对“开玩笑”比较深刻的印象是,同学捉弄我,我哭着去找老师。老师说:“他们在开玩笑,你何必当真?”
那些年,我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小教授”。我不会像很多小孩那样调皮捣蛋,凡事很讲道理,讲程序,说一不二。大人们觉得我很懂事、很实诚,不会从我嘴里听到假话。也觉得我耐得住寂寞、静得下心、不打扰别人,除了有时比较“事儿”(总是把一些别人看来没什么的事情放大)
但是比起别的孩子调皮捣蛋惹的麻烦,我总体还算是让大人比较省心的,所以他们普遍赞许我。但是小孩却大多觉得,我是个跟别人不一样的怪小孩。
 
02
春天胡蝶来,吓死一个小男孩
到了小学高年级和初中的时候,随着进入青春期,我开始逐渐走出自己的世界,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在意自己的存在感,不想永远做一个老学究了。但是,言多必失,屡屡闹笑话,有时感觉还不如永远做一个沉默寡言,空气一般静悄悄的人。
闹笑话还不算什么,更加严重的是,不知怎的,我就变成了男生口中的“瘟神”。后来发现,有不少的谱系女性或者其他类型的残障女性也有类似遭遇,似乎,但凡你属于少数派,你就是不祥的预兆。
有一天,有个男生改编了一首歌:“春天胡蝶来,吓死一个小男孩……”这首歌在男生中间传开来,男生们对着我唱,阴阳怪气地叫我“美女”,做各种夸张的鬼脸。我气呼呼地去找班主任,班主任叫来了编歌的同学,语文老师正好在一旁听见,忍不住笑了:“这歌词编得挺押韵,多有幽默细胞。”
班主任说:“胡蝶啊,人家跟你开玩笑呢,不至于生气。你也该多走出自己的世界,跟大家玩在一起,别总是觉得自己是鹤立鸡群,那么清高。”
 
03
寻找幽默细胞
幽默细胞?
年少的我感觉我好像没有这个细胞。可我真的没有这个细胞吗?我不服。其实,我经常讲笑话的,比如“有一个姓吴的人和一个姓李的人一起种了一棵树,结果这棵树越变越大永远数不清——猜猜为什么,因为它是无理数(吴李树)呀!”
别人觉得不好笑,可我却能够大笑不止,很长一段时间听到“无理数”这个词,我就会想到这个笑话,暗自傻笑。为了凸显我有了幽默细胞,我一想起这个笑话,就拉着前后左右的同学讲。因此,我又多了一些新的负面评价“真烦人”“真无聊”。
渐渐地,我明白了,讲笑话要讲别人觉得好笑的,而不是自己觉得好笑的。
 
04
放荡的女人
什么是别人觉得好笑的笑话呢?我观察到,这个年纪的同学们有一种新的现象:男生们开始喜欢讲黄色笑话,从中得到某种满足。女生在宿舍或者厕所这样的私密场合有时也会讲,然后羞涩地暗暗发笑。
我想,这一定就是别人感兴趣的笑话题材了。当我为我的敏锐观察而沾沾自喜并且付诸实践的时候,我得到了新的负面评价“真恶心”“荡妇”“妓女”。
说到妓女,别人骂我的时候,我却丝毫没有生气,因为当时的我对妓女的印象是一些故事中的名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是女子三从四德的万恶的旧社会中一股独立、自由的清流,所以别人说我是妓女,我笑了。
直到有一天,别人给我解释,妓女就是婊子,没节操的女人的意思,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是被骂了
 
05
小题大作还是大题小作?
类似这样,别人骂我,而我以为别人在夸我的情境还有很多,所以我更觉得委屈:我从小被说小题大作,可是更多的时候,我在大题小作,真的是大题小作。也不是因为我多么宽宏大量,只是别人对我的羞辱,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矛盾已经过去了,没什么可生气了,我何必抓着过去的事情不放呢?化敌为友总是好的。
说到小题大作,我也费解过很多年。小学时候有件事,老师说我小题大作。那时候我很害怕别人触摸我,拥抱对我来说就是酷刑。我这样说,真的形容不出来当时的我所感到的恐惧与不适!同学拥抱我,我就躲,这种大惊小怪让同学觉得很搞笑,所以我越是不愿意他们碰我,他们越是喜欢来触碰我。
我无计可施,只好找到班主任,希望能够制止,班主任说我小题大作。从此,不仅问题没解决,本来可能成为朋友的人还因为我找老师告状而被得罪,成为了敌人。
人的感觉说来也奇怪,很多年以后我开始享受拥抱和抚摸,不再惧怕和厌恶了。我恍然大悟,小女孩之间的身体接触是友好的信号。
回忆起过去的事,我懊悔,如果能穿越回那时该多好啊,我跟同学们抱一抱,可能就交到一群好朋友呢。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怪胎,也许这个世界上不该有我,我是不是该去死?
我真正开始发生身体感觉上的变化,是在高中。与此同时,我通过两个矛盾的自己怎样共融,真正开始逐渐参透如何接纳各种不同的人的需求。当然我也越发不再抱怨,因为我也知道了,别人没有我这种冰火两重天的体验,不能期待别人像我一样,都愿意尝试去理解和自己不一样的人。人们对“自己人”本能地关照而常常对“异己”缺乏同理心,要接受这个事实,而不是假装它不存在,所以我也试着当一个好演员。
 
06
糟糕的效仿
可是别忘了,青春期最混乱的阶段,是在初中。初中的我还没有如此觉悟。
那时候我的理解是——开玩笑、幽默,就是去捉弄别人。既然缺少幽默细胞,那就缺啥补啥,学着捉弄别人。一次没捉弄到大家拥簇我,就再试一次。当然,这样的尝试不会得到大家的拥簇。从此,我得到又一个负面评价“讨人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知道,学校里有个“疯子”。
我再度思考,并有了新的领悟。我发现,我讨厌别人捉弄我,我尤其讨厌我讨厌的人捉弄我,但是我的好朋友偶尔捉弄我一下,或者某个欣赏我的大人偶尔逗我一下,我却不但不生气,还会一起笑。我新的领悟就是,让人开心的捉弄,是发生在非常熟络的人之间,而且不是挑起别人的伤心事,而且对方也要是喜欢讲笑话的人。
为了确信我这一次的推理是否准确,我先展开观察。然后开始尝试。我也怕再次搞砸,因此失去朋友,所以我必须找到愿意包容我犯错,相信我没有恶意的人。我注意到年长一些的人会更加包容,“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也注意到外国人有时候会比较包容,因为彼此的社会文化有所不同,所以有时候会把不恰当的社交行为看作不懂对方的社会规则。所以我在比我大的人和外国人面前会更少拘谨。
 
我发现,我好像有了幽默细胞,能够恰到好处地开玩笑,让双方感到有趣,果然是有志者事竟成啊。
就在我得意洋洋的时候,我又一次犯了错误。有一次我和一个老师一起吃饭,那个老师是英国人,跟我很熟,有时开朗幽默,有时又有点英伦式的严肃。我们谈笑之间,我吃完了一根烤肠,我想,展示一下我新掌握的投篮技术,就说:”信不信,我可以把这根竹签投进你的杯子?“
英国老师说”不要“。我以为他是开玩笑假装害怕,所以我真的笑嘻嘻地投出竹签,只见竹签不偏不倚地落进了他的饮料当中。这一举动惹恼了英国老师,我一面道歉,一面小心翼翼地问我做错了什么,我不是故意惹他生气,我只是想做点搞笑的事,以为他会笑的。
好在他接受了我的道歉,而没有因此和我绝交,可能是因为他一直也知道我在人际交往方面有点怪吧。他给我解释我为什么不该这样做,我把竹签投进了他的杯子,竹签上有口水,这杯水就被破坏了。我手忙脚乱中把我的水递给他,他说这是一样的。我感到那一刻有那么傻,然后我决定去买一杯赔给他。他说不用了,一杯饮料而已,他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他已经原谅我了,他依然相信我是个好人。
 
07
自我成全还是讨人喜欢
一些诸如此类的事情让我常常内疚,我感到不能挽回。有时我想,反正我也问题重重了,不能抹去污点了,干脆就此做一个问题少年算了。有时我又想,我怎么有这种想法呢,我是个错误,我该死。
写到这里我庆幸我没有成为真正的问题少年,也没有死掉,而是百折不挠地探索出了自己的方向,也因为曾经做过那个不被理解的人,而对活在边缘里的人多了几分理解和关照。
也许对于别人来说,我做的那些错事只是一个熊孩子不懂事、自我中心犯下的错误而已。可是对于我来说,这真是个天大的污点了,虽然没有几个人知道,却在我心中不断地敲打着我:我也做过让自己快乐、但是别人被冒犯的事。
我并不是不懂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甚至把它作为信条一样。可是,我也对这句话很困扰,因为我知道,我所喜欢的事情,常常是别人不喜欢的,而我所不喜欢的事情,常常是别人所喜欢的:别人喜欢热闹,我害怕人多;别人喜欢拥抱,我恐惧接触……如果我机械地按照这句话,显然只是成全了我的自我感觉良好,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对别人好。
可是,怎样知道别人喜欢还是讨厌什么呢?我早期的逻辑是,尽可能对别人做我不喜欢的事情,这样更容易猜中别人的喜好。
有时候会猜对,可是猜错的时候则无比尴尬。比如,我知道我对口水有洁癖,我就猜测别人不会像我一样过度敏感,从而选择开了这样一个让对方气愤的玩笑。看来,我这种“反推”的猜测方式并不是百发百中。
08
想静静陪着小时候的自己
其实,到这里,我已经思考得越来越深入详尽,就像人工智能一样,从一个不谙世事的机器逐渐累积程序,从而变得像人类喜爱的好伙伴。我也越来越成功地融入到很多人的欢声笑语当中。
成长是什么呢?一方面,突破自己以前所不擅长的,比如我让我自己变得有“幽默细胞”;另一方面,了解自己的本来面目,接纳自己有所不擅长,做自己擅长的。不善于幽默,那就严肃认真一点,打造一个温和体贴的形象,至少不弄巧成拙,开过分的玩笑。不会开玩笑,也可以开发出自己其他的社交优点,比如诚信可靠,比如包容和善于倾听,包括有些呆萌稚气也是一些人会喜欢的。平衡这两者,就是成长了。
随着长大,我常常回想小时候的事,我很想写一些信件,寄回我的少年时代,也想穿越回过去,陪伴过去的我长大。特别是到有一天,我了解到,自己有可能有高功能自闭症,这时更是想静静地陪着小时候的自己。温柔又不过于热情地陪伴。陪伴、引导和抚慰,但不是把那时候的我当作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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