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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盲人歌手和他的24名自闭症学生

作者:ALSO孤独症 2021-12-10

把一个盲人搁到自闭症堆里,能干什么?

 

不好说!一个看不见,一个不理人,就自己玩自己的呗?

 

把一个会唱流行歌曲、能打鼓的盲人搁到自闭症堆里,能干什么?

 

努力一把,没准能躁起来?

 

岳雷(右一)和朋友们在一起

 

歌手岳雷就是那个“闯”进自闭症圈的盲人,目前有20多名自闭症孩子跟着他学音乐。上第一堂课时,他一脸蒙圈,因为看不见,他无法快速记住学生的名字,分不清谁是谁;一个孩子哭了,引得其他孩子也跟着哭作一团,岳雷“四面受敌”,心中惶惑:“这样的孩子,能学会音乐吗?这样的孩子,我教得了吗……”

 

没有治好眼睛,他却圆了音乐梦

 

岳雷是先天视神经萎缩以致全盲,从懂事起,他就梦想有一天能治好自己的眼睛,随着年岁增长,他逐渐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

 

命运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

 

他从小对声音超常敏感,可以清晰辨别电话的按键音,一口气说出按下的数字。4岁时,爸爸带回一台随声听、几盘豫剧磁带,岳雷一下子迷上了豫剧,吃饭要听,睡觉前也要听,并且大段大段地唱。8岁那年,姑父送给他一支竖笛、一盘磁带,在姑父指导下,他学会了吹竖笛。

 

岳雷和父母

 

离家最近的济宁盲校没有音乐课,岳雷只好选择济南特教中心,在那里,他学会了洗衣服、打热水,还会照顾其他同学,当上了班长。

 

初中毕业,岳雷考上了青岛盲校,因入学成绩落后,他不得不暂时放弃音乐,把精力集中在文化课上。高考即将到来,大部分同学考虑到未来的生计,都选择了推拿专业,但岳雷有自己的主意。

 

“当我提出报考长春大学音乐系时,家人和老师一致反对。”岳雷回忆,长春大学两年才招一届学生,没人敢考,即使考上了,也要考虑就业问题。众人的意见中,唯独父亲既不反对也不支持,以儿子的意见为主。

 

岳雷说自己是“走夜路的明眼人”(图源:网易安徽,图片作者 翟漱文)

 

没什么能阻挡岳雷对音乐的热爱。2009年9月,读高三的他找到外校的老师,开始系统学习竹笛演奏。可3个月后他却得知,长春大学今年不招竹笛专业。

 

不想等两年后再考,岳雷决定改考声乐专业。他找到了一位声乐老师学习,那段时间,他住30元一天的小旅馆,每天以泡面为生。白天,为了不影响其他旅客,他把自己关在厕所练唱;晚上就复习文化课到深夜。

 

2010年8月,经过短短50天学习,他以专业课全国第二的成绩考取长春大学特殊教育学院音乐表演专业。

 

光鲜亮丽的舞台,他来过又离开

 

在岳雷看来,一个以流行音乐为专业方向的学生,应当在舞台上证明自己的价值。大学期间,他频频参加省级、国家级专业比赛,甚至一个人远赴台湾地区参赛,先后收获了10多个奖项。

 

与此同时,他又开始涉足电视选秀节目,《中国梦想秀》里,他和孙楠同台;《中国梦之声》里,他获得了全国七十强;《星光大道》里,他获得了月度亚军。观众的掌声让这个大男孩一度感到很满足。

 

舞台上的岳雷(视频截图)

 

虽然看不见,但就像所有梦想到外边闯荡的男孩一样,岳雷体验了一些事情,经历了一些挫折,收获了一些肯定,他的青春并不比别人逊色。“观众、粉丝对我的鼓励是我最大的财产,每次当我遇到一些困难,我都能想到身边的人所说的‘岳雷老师太了不得了,给了我们很多启示,他看不见,都能做得那么好。’”

 

可时间长了,岳雷发现这并非他想要的生活。他不喜欢娱乐场所的氛围,以及黑白颠倒、四处漂泊的生活方式。

 

2015年,岳雷大学毕业,面临人生的重要抉择。他下决心告别喧嚣的舞台,想找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玩音乐、教音乐。

 

被他的热情感染,岳雷和两位大学好友拿出各自的积蓄,又申请了部分贷款,共同投资20余万元,租下一个300平方米的场地,开设了“舞音阁”艺术培训中心。他想向社会传递一个理念:“虽然我是盲人,但并不是处处需要人的照顾,我只是走夜路的明眼人。

 

开业至今,在来来往往学音乐的孩子中,岳雷遇到了他的第一个自闭症学生。

 

自闭症学生带来的“惊吓”和“惊喜”

 

那是2015年8月前后,一位妈妈找到岳雷,说她的儿子想学架子鼓,能教吗?

 

岳雷的专业不是架子鼓,表示可以给孩子找个别的老师。然后,这位妈妈道出隐情:“我家孩子有自闭症。”

 

“我那时不懂,说,那没事,在这儿跟我聊聊天,说不定孩子就好了,当时是这样一个心态,觉得自闭症就是不爱说话。”岳雷回忆。

 

“岳老师,你可能不太了解……”这位妈妈告诉岳雷,自闭症是一种神经系统广泛发育障碍,病因不明,机制不清,目前无法治愈,核心障碍是沟通障碍……

 

听到这些,岳雷才算初步了解了自闭症,但并不能具象地感知其障碍核心在哪儿。他答应这位妈妈,他有一些打鼓的基本技巧,可以先带孩子上课试试,希望能有帮助。

 

岳雷教孩子打鼓

 

从那以后,在孩子妈妈配合下,岳雷边教孩子打鼓边学习。“教孩子是音乐上的,但我学习的是如何跟自闭症孩子相处,确保让他们学到东西,不白花钱。”岳雷解释,比如授课中怎样给孩子强化,怎样发现他们的兴趣点。

 

“那个孩子我带了6年了,现在还在学,他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但可以独立上台表演架子鼓了。”岳雷说。

 

此后几年,陆续又有好几位自闭症孩子成了他的学生。这让岳雷有了更多机会观察这个群体。

 

起初,感受最多的是他们起伏不定的情绪,有的孩子上着课会突然做出很大的动作,他曾被一个孩子拿鼓槌打到过眼睛;有的孩子会突然间拿起杯子从窗户扔下去了,给老师吓得够呛……

 

“对老师最大的考验是耐心,因为对自闭症孩子的教学方式中,最常用的方法就是重复。”岳雷说。此外,还有一种上课状态是他摸索出来的,非常管用,岳雷称之为——表演型人格的状态。

 

“自闭症孩子是非对错的观念不太明确,跟他说哪儿错了要改,他们无法理解。这时,老师就要在语气、表情、肢体各方面都表现出来,比如表情假装‘凶’一点,或用很大的力量拍一下鼓,让孩子意识到敲错了;表扬上也比一般孩子夸张些,除了鼓掌、伸大拇指,还会加一句‘哇,真棒!’”这些,都是岳雷在跟自闭症孩子的相处中总结出来的,“最难的是第一步,每个孩子的兴趣点和强化物都不一样,要慢慢发现。

 

“惊吓”过后,岳雷和老师们没想到,也会有收获的时候。那个他带了6年多的孩子,现在对鼓的节奏非常敏感,跟着音乐随意发挥时,不仅能打,在关键的地方还可以加花(插入节奏的意思,可以让歌曲更加精彩),而且加得特别得当;还有的自闭症孩子学的是钢琴,弹得也非常不错。

 

上课一个月,还没有记住学生的名字

 

合肥市蜀山区春语儿童康复中心(安徽省一家专注于听力障碍、智力障碍、孤独症儿童康复的民营非盈利性机构,NGO组织)创始人计恩芳,是一位听障孩子的妈妈,有一次,她把女儿送到岳雷那里学音乐,两人得以认识,开启了岳雷到春语学校教音乐课的合作序幕。

 

于是,从今年3月开始,岳雷周一到周五,每天上午都去春语学校,给孩子们上两节音乐课(一节课40分钟),学生分成两个班,以自闭症孩子为主,听力和智力障碍的孩子也会根据他们的兴趣适当参与。一节课最多时有六七个孩子。

 

 

岳雷在春语给孩子们上课

 

“刚来的时候,我有点懵的一件事是,不知道哪个孩子是哪个孩子。”岳雷想起最初的情景,仍然觉得非常有趣,“他们本来就没有语言交流,打招呼根本不理我,问叫什么名字也不说,哪怕只有6个孩子,我也分不清。

 

第一堂课没经验,怕出乱子,教室里老师数量比学生还多。春语的老师念完一遍名字,岳雷看不见,当时也没法儿写在纸上,最常发生的状况是,快下课时记住了,第二天上课又搞不清了,如此一个月后,也还没有完全记住谁是谁。

 

孩子们情绪大爆发时,是岳雷最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孩子闹开了没管住,其他孩子也跟着模仿,乱作一团,岳雷只能对着空气喊一声:“老师,那个谁哭了,去管一下。”

 

慌乱也导致他对部分孩子的情况产生了误判。

 

“老师力荐的一个孩子,我起初觉得不太行,他跟我不交流,喜欢模仿别人却不模仿我。可时间长了,我发现他其实是这里面打鼓打得最好的,只要是我敲的节奏,他都会去模仿。”岳雷说。

 

从3月相处至今,岳雷跟春语的孩子们变化都非常大。岳雷上课更从容了,也基本摸清了每个孩子的进度、能力。

 

大部分孩子都认识了岳雷,有的特别喜欢让他带着打鼓;有个孩子第一节课时狂哭,最近能跟着打鼓了,而且会拉着岳雷的手让他抱抱;岳雷甚至找到一个所有孩子都喜欢的强化物——他的手表。

 

“手表成了我上课必戴的东西,每次来,都让他们先看看我的手表,他们特别喜欢。整体上来讲,一开始大家乱七八糟的,现在这些孩子可以一起唱唱歌、打打鼓,我们已经学完了4首曲子,上台表演是没问题的。”他自豪地说。

 

上课前,先“把玩”一下老师的手表。

 

当我们学打鼓时是在学什么

 

尽管如此,让自闭症孩子学会多少作品,能够上台完成一次演出,并不是岳雷的根本目的。

 

“我首要的出发点是通过这项技能改变他们的状态,提升认知、课堂规则、注意力、沟通等方面的能力。”岳雷强调。

 

比如,有的孩子刚开始坐不住,要么就是哭,但放音乐的时候会安静下来,开始只有30秒,慢慢延长到一分钟,最后整节课都能坐住;有的孩子喜欢模仿,哪怕岳雷打个响指或敲下桌子,都会跟着学,这是岳雷计划的第一步——调动起孩子对他、对音乐的兴趣。

 

下一步,进入到学习环节,岳雷带孩子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区分左右手,即通过音乐“动次打次”的节奏变化,让学生感受左手和右手的不同。最近他还在通过声音的轻重变化,教“强、弱”的概念。

 

“自闭症孩子学声乐有点难,因为比鼓更抽象,但在一位家长的坚持下,我也尝试着教过她的孩子,发现学声乐对他的好处之一,他真正学会了吸气和呼气,还教会了拖长音,可以拖十几秒钟;咬字也比之前清晰,已经很棒了。”岳雷说。

 

我是走夜路的“明眼人”

 

上电视唱歌、参加驻场演出、开艺术培训班、开茶楼……自毕业以来,岳雷极尽所能地“折腾”,不等不靠,比普通人活得更卖力,一位盲人能做这么多事情,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

 

受疫情影响,他去年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舞音阁”一年七八个月都关门歇业,老师离职,他一度焦虑到去看心理医生。

 

“看医生有一定帮助,但总感觉治标不治本。”他说,有一天,岳雷哥哥的一番话点醒了他:“你总说自己是走夜路的明眼人,如果你这么放弃了,对得起以你为榜样的那些人吗?”

 

“我一下子就醒悟了,我放弃了,对不起我说的这句话呀!”岳雷笑着说。这个信念支撑他走到现在,他不能半途而废,辜负社会的善意,所以今年过得比去年更有奔头。

 

岳雷说,自己非常享受跟自闭症孩子相处、学习的时光,给孩子们上音乐课这件事也会一直坚持下去,未来甚至会有更长远的计划,比如专门开设针对这一群体的音乐培训课程。

 

采访中,岳雷表现得非常自信,在他的认知里,虽然大家都是残障群体,但每个人的未来是不设限的。他希望我们的家庭首先不放弃孩子,等他们未来有机会走向社会时,人们也能放下偏见接纳他们,帮助他们实现自身的价值。

 

本文图片由合肥市蜀山区春语儿童康复中心提供,部分内容来自《中国青年报》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