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自闭症儿子做“团长”
3月12日0时到4月28日0时,48天,长春终于迎来逐步解封,重燃人间烟火气。
长春的喜爱加心智障碍者关爱中心(以下简称“喜爱加”)是小编关注的一家非常有生命力和创新力的公益组织。400余名会员中自闭症家庭占2/3。创始人徐旭并非家长也非特教老师,因一颗公益心与心智障碍群体结缘。她脑子活、路子多,通过家长入股,带着孩子一同就业的方式,在长春连续开出3家饺子馆(另有一家花店和市集、书摊也有收入),并实现了盈利。
了解喜爱加的创业史,可点击阅读:☞ 《她,带着一群自闭症家庭创业,年收入超10万元!》
这次疫情,喜爱加本可以暂时静默等待疫情后重新活跃,可随着封控时间延长,喜爱加接到了非常多社会求助,以就医、找药为主——
●50名透析病人两天内要从一家医院转移到另一家医院,没有车,没有防护服,部分患者还没有核酸证明,怎么办?
●志愿者在给一个孩子送药的路上遇到警察,告知他不能从该区穿过,怎么办?
●患者急需纳他霉素滴眼液,但该药已断货半年,各大药店都没有,怎么办?
●有人要打狂犬疫苗,怎么办?
……
一个外界眼中的弱势群体,疫情期间却做了许多了不起的事,这是家长们自己也没料到的——原来,我们也可以回馈社会。眼下,喜爱加正一点点回归常态,徐旭开始实践她的新点子,组织家长参与社区团购,放孩子们到社区送菜,混个脸熟,创建更多融合机会。
你们觉得可行吗?

不博同情不卖惨,谱系群体就业也得在商言商
疫情以来,虽然也出现过自闭症孩子居家期间突发病,甚至感染后送到方舱的事,但就小编询问到的情况来看,大部分谱系家庭的应对能力还不错,心态也更乐观些。尤其是上不了学居家网课的娃,因为不用应对复杂的社会关系,在家里反而表现更好。结构化的居家安排也是谱系家长最擅长的,基本能在家里给娃建立起秩序感。
“谱系家长抗击逆境的能力比我的邻居们强得多了。”徐旭笑着说,“家长们都经历过重大的人生打击,面对新的危机时,抗击打能力比普通人强,也更冷静。”
有一次社区发蔬菜包,80元20斤的蔬菜盲盒。一位家长打开一看,分到的竟是20斤尖椒,发到群里一晒,大家都乐了。还有人算了一笔账,4块钱一斤尖椒比市场价便宜一半,赚了。没有抱怨,而是当成了一种人生乐趣在分享。
17岁自闭症男孩郝禹童最开心的是,爸爸有更多时间陪他玩了。郝禹童父亲在汽车厂上班,只有周末才能陪他们娘儿俩,这次工作暂停,父子俩的相处时光便显得弥足珍贵。
“他给爸爸脚丫子上画画,父子俩抢一台电脑,天天跟爸爸喊买这买那,老开心了。有人带娃我也轻松些。”妈妈黄杰说。

调皮的郝禹童在爸爸的脚丫上写字
作为喜爱加小爱花房负责人,黄杰疫情期间进行了多场花艺直播课,丰富孩子们的居家生活,类似课程还有音乐课、手工课、厨艺课等,家长们很豁得出去,辞职带娃前多年没用的各种手艺都亮出来了。晚上则是大学生志愿者的阵地,他们在微信群里教孩子们拼音、唱歌、朗诵、算术,既提高学业,又锻炼社交。
直播只是徐旭新计划的起步。“自闭症孩子更擅长线上社交,也有看短视频的习惯,疫情期间我们招募了一批家长和孩子学习网络直播,等孩子们大了,没准可以直播赚钱、工作,未尝不是一个机会。”徐旭说。
另一个创业机遇是社区团购,部分家长已开始接单、送货、挣钱。“今年,线上线下联动销售是喜爱加的创业目标,疫情这个节点正是机会。可以说,喜爱家每个创业项目都踩在了时代发展和相应政策的节点上。”徐旭总结,她认为,谱系家长创业要分析整个市场环境,看清大势发展,再确定方向,否则很难成功。“以公益的心态干商业的事,肯定会碰钉子,只要进入商场,就应按照市场竞争的规则运行,在其中创造公益的价值即可。”
直播中的黄杰
▐ 2019年是喜爱加创业的起点,喜爱加开了一家线上花店,踩中的是网络生鲜的节点,2020年线下的花店小爱花房诞生。
▐ 2020年,小爱市集应运而生,孩子和家长组团摆摊,响应李克强总理说的,地摊经济、小店经济是人间的烟火,是中国的生机。
▐ 现在疫情环境下,居民在社区买东西的习惯正在形成,未来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是喜爱加抓住的新节点。
“倒不是为了赚多少钱,而是通过创业带动孩子们的社交。孩子们未来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在社区生活,现在通过送货混个脸熟,邻居原来觉着奇怪、不接纳,出现次数多了,就不觉得自闭症孩子特殊了。以后父母老了、带不动了,他们还能继续在社区生活下去,获得支持。”徐旭指出。

公益组织的双向奔赴
心智障碍家长组织的发起人往往也是家长或从业者,相同的身份和经历能迅速跟成员打成一片,做起事来容易统一思想。但圈子内的抱团取暖也有局限,比如思考问题容易限制在圈内,自觉把这个群体特殊化。
这恰恰是“圈外人”徐旭想避免的,淡化“特殊群体”“弱势群体”这样的标签。“我们有个这样的孩子,的确需要外界关注,但我也经常说,不要让特殊孩子再特殊了,别人怎么生活我们就怎么生活,别人玩我们也玩,别人创业我们也创业。”徐旭说,喜爱加一直想达到的是双向奔赴、礼尚往来,“平时别人在帮助我们,现在疫情那么多人遇到困难了,我们能不能给别人做点事,也是一种回馈。”

徐旭
她不能接受自己就待在家里,仅仅按通知做核酸、上网课(徐旭正式工作是大学老师)。喜爱加作为公益组织,不做点什么也说不过去。
落实到个人行动上,徐旭报名成了社区志愿者。她爱人是一名牙科医生,在消毒灭菌方面自有优势。两口子每天猫在社区群里趴活儿,做些紧急救助的工作。比如为有确诊病例的居民楼提供消杀用品、常用药物;关注楼里老人的特殊需求,其中一位80多岁老人的物资需求是,买香蕉,通大便,如果不是特意去问,很难想到;还有帮助突发抽搐的邻居就医,以及为缺导尿管的病人满长春找导尿管……
在喜爱加,这样的志愿者还有不少。喜爱加活力团团长、有着19年志愿服务经历的苏艳辉也是其中之一,她平时负责喜爱加的户外活动,带着孩子们爬山、跑步、逛公园,在教孩子们学规则、稳定情绪上很有一手,深得孩子们喜欢。
老苏3月8日就开始当志愿者了,登记业主信息、敲门喊楼通知做核酸、组织检测队伍、挨户逐人流调……社区为居民订购的蔬菜包,每天都是她开着自家车去大门口取到楼下,对腿脚不方便的老人还会送货上门。后来确诊病例激增,一天里既要做核酸,又要上门发抗原测试盒,两轮检测都要同一天完成并上报,老苏常常忙到深夜,还没来得及休息,又要开始统计第二天的团购信息。

老苏带着喜爱加的孩子们参加长春国际马拉松比赛
“可能天生吧,从我记事起,我妈妈就是个很善良的人,70年代还有上门讨饭的,别人家就是给一个大饼子,我们家从来是锅里热着什么,我妈就给什么,从没给过凉东西,这种善良熏陶了我。”苏艳辉回忆。
加入喜爱加之前,她供父母遭遇车祸的孤儿上过学;给白血病孩子捐过款;号召车友会的朋友给精神病院的患者连续6年捐赠物资,直至把医院捐成饱和……后来她通过朋友加入喜爱加,至今已在喜爱加服务5年多。
“你真心付出了,这些孩子会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回报。”苏艳辉说。孩子们知道她去做社区志愿者,有的录视频给她打气,没有语言的孩子就画画,或用肢体语言表达对她的爱。
不管是志愿者、谱系家长还是社会大众,这种主动付出与自觉回馈,都做到了双向奔赴。
志愿者老苏也是一名退伍军人

用生命影响生命
2020年武汉疫情时,徐旭曾做过两个半月线上志愿者,主要是帮助寻找急缺物资、给居家群众做线上心理疏导,她深知,随着封城时间加长,人们的需求会阶段性爆发。
封控前两周,一切相安无事。两周过后,有的家庭扛不住了。徐旭根据经验总结了一版《长春疫情求助流程》,在朋友圈广泛流传,针对缺药、就医难、出院隔离等情况,列出了求助流程、求助电话,避免人们急中生乱。
受益人群中有一个是徐旭同学的朋友,已多年不联系,他人在国外,家人在长春,借助徐旭总结的求助流程,他远程指导家人解决了某个问题。
事后一天,这个朋友突然跟徐旭说:“你做的这些事,真的很有意义,向你学习。”徐旭听后颇有触动:“他也知道我一直在做公益,以为我要么时间充裕,要么是我高尚、有大爱,但也仅仅如此,有些事没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不觉得做公益到底能带来什么。当我们真正帮他或他身边的人解决了某个问题,他会非常有感触,甚至愿意投身其中,这就是我们说的,用生命影响生命吧。”



徐旭接收到的求助信息和感谢短信
徐旭清醒地知道自己做公益的初心,为了让世界更美好,带动更多人去做志愿者,而非一个人完全燃烧、牺牲自己。
疫情中最惊险的一次求助是给一个孩子找药“安律凡”(即阿立哌唑片,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药不难找,网上可以买到,但快递停运送不到;到医院开的话,需要向社区开具出行证明,跟医院预约带孩子一块去,流程非常繁琐。只能先找到药,再由志愿者取走,送到需求方手里。
通过志愿者、家长们的努力,最终在一家药店问到了此药,但药房表示没有现货,得隔一天才能拿到。又有人联系到一家医院,说第二天就可以开出药来。
“当时药店这边我已经交完钱了,医院说有现货时我犹豫了一下。转念一想,药房万一订不到货呢,还是现货最保险。”她衡量了一下,联系了志愿者第二天先到医院取药,然后直接送到家长家里。
“药品穿越长春市四个区送到的时候是当天下午五点多,途中还遇到交通管制,一位好心警察给我们提供了帮助。晚上十点,送药路线中必经的一个区宣布进入严格封控,任何人以及车辆都不允许进入。要是我们没拿医院这个药就等着药店的话,药就废了,孩子也被耽误了。”事后想起这件事,徐旭仍然感到一阵后怕。

徐旭跟爱人一块给邻居们送菜
今天,长春解封,这些惊险的故事成为得到喜爱加帮助的很多家庭的永久回忆,埋在心间或挂在嘴边传扬。徐旭和家长们表现出的善意,让这座城市的更多人认识了喜爱加。
“也谈不上破圈,我始终认为自闭症只是一种生命状态,跟孩子们一起久了,尤其他们度过青春期后,你会看到他们身上很多你想象不到的能量。我们只是在做我们该做的事,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徐旭说。

疫情之后,家长们变得更强了
母亲节头天晚上,15岁的洪旭做出了一个惊人举动。他对妈妈王春芝说:“妈妈,明天是母亲节,祝你母亲节快乐!”
“我这眼泪搁眼圈里转,就忍着没掉下来。没想到在这一生中,我还能听到这句话。他虽然是特殊的孩子,但并没有停留在那儿,也在不断进步。”王春芝感慨。
洪旭患有唐氏综合征和轻微自闭症,曾是医生口中那个活不长的孩子。疫情前,他跟着妈妈在喜爱加的蒸饺店工作,能择菜、会洗碗,疫情期间还学会了包饺子,以超出王春芝预料的速度在进步。饺子馆关门的日子里,他总在念叨:“妈妈呀,饺子馆啥时候能去呀?”他喜欢这份工作,有事干,有钱拿。


洪旭在喜爱加蒸饺店的日常(左图第一个为洪旭)
王春芝性格爽利、热情主动,年轻时是一名热爱服装剪裁的裁缝。儿子出生后,她放弃了那些色彩各异的面料和自己的手艺,全身心投入到照护孩子的事业中。来蒸饺店当店长之前,她已经10多年没工作过。
徐旭意识到,谱系家长首先要自己走出来,才有变好的可能,等着孩子变好再走出家门,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一年还是十年,或许更久。
徐旭自己拿出20万,给妈妈们兜底开了蒸饺店。赚了大家分,赔了她来背。她很早就知道,创业一定要联合起来,家庭和家庭联合起来,母亲和孩子也无法分开,在这里,两种联合达成了统一。
王春芝立马感觉生活被扯开了一道口子,有了光亮。她带着更多的母亲们入股店铺,让蒸饺店运转起来。孩子们就在店里打下手,学本领。
疫情前,蒸饺店已实现盈利,孩子们能每月领到工资。疫情来了,蒸饺店也面临租金压力,喜爱加灵活调转船头,走上了社区团购这条路。



参加社区团购的喜爱加的孩子们,送货、整理订单、消杀,都是他们能做的。
截至发稿前的5月15日,喜爱加的社区团购业务处于平稳起步阶段,9个团长顺利开团。他们背后是9个心智残障家庭,虽然有的人销售额不足100块,但在实践中积累了自信,摸索了经验。3家蒸饺店也逐步复工,其中一家成为了团购自提点。孩子们搬货、给货品消毒、整理订单,认真极了,甚至还能发现大人工作中的失误。
徐旭很为大家自豪,也在发动所有资源,联系日用品、食品、农产品方面的供货商,把社区团购这把火烧得再旺些。
“疫情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就是在家待着,做饭、吃饭、刷手机,但对于特殊需要家庭来说,这个时间过去之后如果能做点什么,就是收获者。一年两年可能看不出来,但时间久了,人和人的差距就是这样拉开的。经过这期间的调整充电,等疫情结束,我们就是一个崭新的团队。”徐旭说。

家长们第一次当团长的收获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由采访对象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