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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自闭症人士,为什么要当老师?

作者:ALSO孤独症 2021-05-28

前段时间有个新闻,引发了很多残疾人朋友的共鸣以及诸多社会人士的声援:重庆的邹蜜女士在考教师资格证时遇阻,笔试和面试通过后,因下肢残疾未能通过相关体检。


邹蜜21年前因车祸导致下肢残疾,但她凭着不懈努力,拿到了国内外两所高校的硕士学位。目前她是一名英语培训人员,英语培训学校办得有声有色。为适应行业规范,她参加了教师资格认定考试,没想到还是被“卡”在了体检环节。邹蜜称,如果拿不到教师资格证,她将面临失业。


轮椅上的邹蜜


新闻爆出后,我们收到一名AS女士的来信。邹蜜的经历触动了她,因为她就是一名考取了教师资格证的老师。当初为了得到这个赖以生存的证件,她怀着忐忑、心虚的心情,参加了教师资格证的笔试、面试和体检。最后她如愿拿到了那个小本本,在工作岗位上表演着正常,隐藏在普通人的世界。

今天,她冒险选择说出一部分自闭症人士考取教师资格证的经历,以这种特殊的方式为邹蜜声援。

文|秋实


看到邹蜜的新闻,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她的命运就像是我的命运,颇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觉。我无比支持,无比希望她争取到教师资格证,可我不敢发声。我选择做懦夫,因为我怕丢掉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取得的教师资格证。但我又不忍完全做懦夫,正是因为这种命运相牵。


从体检到领证,我一直提心吊胆


我是一名自闭症人士。还好,教师资格证体检并没有自闭症筛查。但是,教师资格证体检要求自己填报“无精神病史”,我其实有些心虚,但是我还是信了“自闭症不是精神病”这句话。


我其实不喜欢这个说法,我觉得弱势群体当中不应该再有鄙视链了,况且,也有许多患有精神分裂症的人,如我一样同样在表演着正常,隐藏在普通人的世界。


纳什教授不仅教书好,科研成果还获得诺贝尔奖,这样一位国外的优秀教师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


2010年,瘫痪10年后,邹蜜终于坐着轮椅,拿到了硕士毕业证。还摘下了最高等级的一级翻译证书。


可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在“否”那一栏打勾,我只好暂时认了“我只是有自闭症而已,没有精神分裂症,不算是精神病。”


从体检到领证,我一直提心吊胆,即使知道以前看病不用实名,那么早以前的诊断记录也不一定能够查到,但是我还是不断地脑补各种剧情,比如大数据显示我的身影去过儿童精神科,比如大数据从我的同学或者老师那里得知我曾经是个奇怪的孩子……


我为什么要当老师?


这要从上小学说起。


进入了小学的校门,曾经那个每天不理人、很少说话、整天演算数字的小孩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喜欢追着人跑,喜欢跟人说话,特别是上课的时候,总是站起来打断老师,“老师,这里应该这样讲。”跑上讲台写写画画。


我猜,老师更喜欢不听讲时候的我,不论是自顾自地写数字、画图形,哪怕在教室后面走,都比点评和指挥老师上课要让老师安心吧。


记得每天放学回到家,我就喜欢支起一块小黑板,不厌其烦地模仿学校的老师给家里的大人讲课,他们也都配合我,说我真聪明,讲得真好,在学校一定认真学习了。


但是,当我同样滔滔不绝地给同学讲课的时候,他们觉得我很烦。有的同学会笑话我,说话吞吞吐吐,语调又平平的,像机器人一样,然后故意模仿我说话,我也觉得很烦。


再长大一些,我逐渐学会了隐藏自己,像空气一样静悄悄,这样就不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别人也不会觉得我奇怪,只是觉得我很内向。内向归内向,因为擅长做数学题,还是会有人问我问题,我耐心解答,也收获了同学之间的友谊。


那时候想过要当一名老师,因为学生接触最多的职业就是老师。老师是一个光荣的职业。但我又觉得当老师很难,我实在没法想象怎样管理班级,以及学生怎样接受一个说话像机器人一样的老师。


去实习,很快就被辞退


大学时候一次支教印证了我的自卑。我走上讲台,在心里默念着讲稿,想象着怎样像一个演员一样把备好的课生动地演出来,可是几个调皮的孩子打乱了我的计划。


在嘈杂的噪音中,我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说话又变得像机器人一样。那几个调皮的孩子就开始起哄。我呆若木鸡地站在讲台上。当时和我一起去支教的同学来帮我稳住了课堂,看上去他们没做什么,但即使是看上去简单的操作,我却学不来。我想,我真是个失败的老师,我还是不要误人子弟了,人民教师这个光荣的岗位还是留给他们来做吧!


但是,我又觉得,一个有毅力的人不应该轻言放弃。我对自己说“我绝不会被一次失败打倒。”我想再试试,于是大四的时候,我去了一家辅导机构实习。


中学生要安静多了,可别的问题也来了。我在学校上课的时候,集中注意力听课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挑战,小时候的我尚且可以在教室后面走动,中学和大学的我尚且可以悄悄走出教室,但作为老师的我,却只有坚守岗位。我的意志在支撑,大脑可就不听使唤了,大脑死机的我已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这样的课,学生和家长当然不满意,我也很快就被辞退了。


此刻,我可能是真的被失败打倒了。


用图解方法辅导数学见成效


我挺迷茫,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还要不要继续尝试教书。但也许是缘分吧,我又一次遇到了教书的机会。


当时正好有个亲戚家的弟弟上高中,他是艺术生,虽然艺术专业文化课要求低一些,可是他的成绩实在太差了,上不了好学校。尤其是数学,报过很多培训班,都学不会。他的家长知道我数学成绩好,就找我试试给他补习。


上课时候的邹蜜,神采飞扬,同学们很喜欢她。


我想,既然是艺术生,擅长画图,我就用图解的方法。既然他学不会他这个年级的知识,我就从他现在掌握程度开始辅导。就这样,他的数学还真的有些开窍了,也有些自信了。我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他说我是他遇到的最好的数学老师。我很感动。我也思考,我究竟是糟糕的老师,还是好老师?


我想,学生既需要在讲台上谈笑风生的老师,也需要在自己遇到困难的时候能够耐心帮自己一把的老师。老师和学生,能笑在一起,也能哭在一起。


作为前者,我能力不足,但是作为后者,一名家教老师,我很成功。有一些事情,学校老师很少教给同学们的,恰恰是我注重的。


我会教学生调节自己的注意力,劳逸结合,因为我知道勉强自己向其他人看齐,只是一种表面上的努力;我会教学生遇到困难不要死磕,从自己能做到的程度开始,寻找自己适合的方法,因为我太清楚努力到想放弃是怎样的感受。


忘了从什么时候起我知道了小时候被诊断自闭症的事,我感觉自己一路走来真是太难了,也很佩服自己突破了那么多的事情。跟突破自闭症带来的障碍比起来,找到数学题的突破口真是简单太多。我想,如果我能跟学生讲我的人生故事,一定很励志吧,可惜我不敢讲。


面试对我来说就很难了


以前,我自知自己难以胜任学校里的教学,所以也就没想考教师资格证。近几年,听说,课外辅导老师也要求考教师资格证了。


教师资格证考试分为笔试和面试。对于我而言,笔试不算难。虽然笔试中有设计课程的环节,看似不擅长,对很多人都是有难度的。但其实我知道一节40分钟的课要怎样设计,所以这样的考题也不算难。


面试对我来说就很难了。面试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叫做“结构化”,大概是模拟班级学生出现各种状况,你怎样处理。第二部分也就是试讲,用10分钟模拟40分钟的课堂,要声情并茂地讲课,写板书,还有对着空气叫同学回答问题。这两部分都是随机抽题,现场作答。


像笔试一样,我也可以搞定如何作答。但是我的机器人语调就很吃亏。为此,我不仅一遍一遍地录音调整,还特意训练自己走进平时难以忍受的声音嘈杂的超市,让自己能够在许多干扰的情况下也还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并且用不那么机器人的语调说出来。


我很难描述出来过程的艰辛,因为我自我磨练的这一切对于没有自闭症的人来说可能没有那么难,但是对于我来说犹如炼狱。


庆幸的是,我终于通过了面试。但我也觉得,面试可以再多元化一些,特别是现在课外辅导教师也需要考证,那么未必都要用学校教师的统一标准,如果不善于讲课,用图解的方式把问题讲明白未尝不可。


笔试和面试都通过之后,接下来是体检。体检令我忐忑,但是好在自闭症是一种看不出来的障碍,只要自认为自己没有精神病史,就能通过。


但是,从报名,到考试,到体检,到拿证,这漫长的时间里,我的心情犹如过山车一般跌宕起伏……虽然已经过去很久,而回忆仍然生动。


所以看到新闻,我仿佛置身于每一个令我忐忑不安的场景,很想写点什么,为因为残障而失去了名正言顺成为教师机会的人们呐喊。


重要的是培养解决问题的思维而不是唉声叹气


读者看到这里,可能会惊讶,一个自闭症人士竟然可以做老师,还取得了教师资格。


但我很肯定,我不是唯一一个自闭症教师。只是制度的歧视,让有自闭症的教师们只好选择隐藏在讲台上,不敢发声。


想必每个人都见过一些“怪咖”老师,古怪的、独来独往的……他们有着自闭特质,但未必有自闭症的诊断。而现在,每59个孩子当中就有一个被诊断自闭症,这些被诊断自闭症的孩子当中,想必有相当多的孩子只是有那么一点古怪不合群而已。


当我为不善言辞而苦恼的时候,我妈妈告诉我,一个好老师不一定伶牙俐齿。有时候不善言辞的人,肚子里有货。如果太看重表面的伶牙俐齿,会错失一些高人的指点。妈妈说,那时刚恢复高考几年,她从我爸爸那里得到很多指点,对数理化明白了很多。而我爸爸平时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我妈妈说,我比我爸爸开朗得多,而且从小就喜欢讲课,她觉得我当老师没问题。


从小,妈妈就没有把我的诊断告诉学校——甚至没有告诉我,尊重我的特点,在我做不好的时候给我一些辅助,在我做得好的时候给我一些鼓励。重要的是培养解决问题的思维,找方法,而不是唉声叹气。


一个好老师不一定伶牙俐齿


以前,我被同学排斥,很多老师也觉得我是个有问题的学生。但有一个老师,教生物,很学究气,平时感觉那个老师跟大家都不怎么一起行动,沉浸在自己的研究里,很内向的一个人。


但这时,正是这个老师站了出来,向大家说,人和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都有优点也有缺点。不论我还是其他同学,每一个人都需要学会,和跟自己不一样的人打交道。他还跟我讲自己小时候古怪不合群的故事,勉励我不断超越昨天的自己。课上在讲到物种多样性的时候,他也讲到不同的生命之间的相互依存,很有哲理。


这个生物老师不擅长维持纪律,也从来不当班主任,但是他的课堂非常吸引人。他没有什么花言巧语,但对学问的钻研精神非常感染人,课下有些同学也喜欢跟他到实验室玩。


假如这个老师有自闭症的诊断,或是其他精神障碍的诊断,可否因此说明,他比一个外向合群、站在多数的立场上排斥少数人的老师要更加不适合当老师呢?


一个有精神科诊断的老师,未必是疯狂不可理喻的,也可能是更加具有包容心的。而一个没有精神科诊断的老师,也未必那么正常,也有可能被学生看作“整天发神经”。


现在提倡融合教育,对学生“有教无类”,对教师也应该包容多元。不要因为教师有某些障碍,就武断地认为他就不适合做老师。


学生接触最多的成人就是老师,对于有特殊需求的学生来说,看到也有障碍但是化不同为独特、化困难为动力的老师,无非是一种鼓舞,人生更有光亮;对于普通学生来说,有障碍的教师,更能让学生从小学到人和人的不同,看到的残障人士并非伸手乞怜的弱者,而是心中有光亮有奉献精神的普通人,无疑让学生更能接纳多元的社会。


希望我们的呼吁能够给更多的邹蜜们圆梦的机会


我希望有一天,体检标准可以改变,自闭症教师们不需要再隐藏,而是可以安全地说:“我有着不一样的神经系统,我愿意为融合教育贡献自己的力量。”


注:截至发稿时,小编通过新闻报道了解到邹蜜一事的最新进展是:


中国残联正在与重庆方面取得沟通,积极跟进,尽量满足当事人从事教师职业的愿望。同时,中国残联教就部正在与教育部方面沟通协调,将从顶层设计方面进一步修改关于残疾人教师资格证方面的相关条例,也希望教育部门能够考虑到残障人士的特殊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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