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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农村的谱系妈妈坚持要离婚

作者:ALSO孤独症 2021-10-22

前阵子看综艺节目《再见爱人》,里边有一句很具煽动性的话——“结婚不一定是为了幸福,但离婚一定是!”

 

不少人深以为然。

 

这话放到谱系圈,结局是好是坏,真是难说。曾经看到过全员出动,在社群里劝要离婚的两口子和好的;也听有谱系妈妈宣布离婚后,群友纷纷前来撒花鼓掌的。

 

对谱系家庭来说,离婚是件天大的事,夫妻分开容易,可养孩子难。抚养孩子的一方将承受巨大的精神和经济压力,自己的幸福也会显得遥不可期。

 

即便如此,仍然有一部分谱系家庭坚定地离了婚,有一些还处在婚姻中的人,想要离婚。

 

自ALSO公众号发起“寻找乡村里的谱系妈妈”征稿以来,我们开始接触到一些离城市生活很远,定居在乡镇、农村的谱系妈妈,他们给展现出的生活状态、精神世界,为我们看待谱系群体的生存发展,提供了更多视角。

 

小萌和女儿小鑫鑫

 

今天,一位广西小镇上的谱系妈妈,想说一说她的婚姻故事。妈妈叫小萌,28岁;女儿小鑫鑫是自闭症孩子,6岁。目前,她跟爱人分居超过半年,等待时机起诉离婚中。

 

说离婚,得先从结婚说起……

 

21岁,她嫁人了

 

在广西小镇长大的小萌,人生中很多大事似乎都比别人来得早一点。

 

16岁,她初中毕业,没有继续往上念书,早早跑到广东中山市打工了。

 

中山以LED照明灯具生产闻名于世,聚集着上万家灯饰企业,也是外来务工人员谋生的所在。当时还未成年的小萌就在亲戚带领下,成了流水线上的员工。“工资好低,1300一个月。”她回忆。

 

工厂里节奏紧张、生活乏味,对出来“看”世界的小萌来说,远非理想之地。她和小姐妹们在车间组装的灯具销往世界各地,点亮了千家万户,但这里的人却不晓得自己更明亮的未来在哪里。“说白了,我也没有学历,什么都没有。”小萌并不自信。

 

在中山干了不到两年,小萌就又回了南宁上班,离家近,有人照应,但因工资太低,后又回到广东。直到父亲病重,她再次回家,年纪晃晃悠悠到了20岁。

 

很快,经亲朋介绍,21岁那年,她嫁人了。男方家在海南农村,年龄比她大7岁。成家之后,人生就像上了发条似的,似乎一刻都缓不得,下一步,就得生子了。

 

也就是几个月后,她便怀孕了。

 

“现在想想,就是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谈恋爱不好吗?”小萌说。

 

 

她在娘家生下了女儿

 

聊起怀孕生孩子这回事,小萌笑哈哈地跟我分享了很多“趣闻”:

“我怀孕的时候喜欢吃牛肉,但那边的风俗是,怀孕不能吃牛肉,否则生的小孩子会变哑巴。”

 

“婆家跟我说,你生了小孩,我可以照顾你一个月,其他就别指望了。所以我孕期大都是在娘家过的。为了照顾老人情绪,有时也会到‘那边’去,每次去都特别难,村里不好买菜,我婆婆也不买菜,早上起来什么吃的都没有,我就大着肚子,自己骑小电驴到镇上去买。我嫁过去那么久,没有吃过她(婆婆)一顿饭。”

 

“我是夜猫子,睡得晚,起得晚,而且村里的确无事可做,只能睡觉。婆婆大概是觉得我懒,经常早上7:00钟天蒙蒙亮,就‘安排’几个老人在我窗口下啪啦啪啦聊天。”

……

这些,小萌可以当成笑话讲给外人听,但让她寒心的是,当地普遍重男轻女,老人更喜欢大孙子。所以,当女儿小馨馨出生之后,像连坐似的,婆婆连她这个媳妇也越看越不顺眼了。

 

“生了小鑫鑫几个月以后,他们一家人就开始催生二胎了,说一定要有个男孩。我婆婆老来得子,40岁才生了我老公。我曾经问过孩子的姑妈,怎么能确定一定是男孩呢?她说‘那就去检查呀,不是男孩就打掉呀。’当时我听得头皮一麻,都不知道怎么回她了。”小萌回忆。

 

 

为什么浪费这个钱

 

为了有个健康的宝宝,小萌怀孕时就开始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一些育儿百科,其中也包括自闭症。

 

她回忆,小馨馨出生后的确显示出一些落后,但不明显。直到一岁两个月后,女儿会走路了,但还是没有语言、对视,触觉也有问题,不愿意让人碰。

 

外婆也发现些许不对劲,提议去医院看看。老人的想法是,小孩子说话晚,等一等就好了,浪费这个钱干什么。最终,在小萌坚持下,小馨馨回广西,到自治区妇幼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检查结果是,小馨馨的能力大概处于2个月婴儿的能力水平。因为年龄还小,医生并没有确诊,但建议尽快干预康复。

 

“孩子爸爸那边觉得干预费用太高,很迟疑。我当时态度挺强烈的,双方妥协之后最终决定,爸爸出钱,先干预试试。”小萌说。

 

那一年,小萌独自带着小鑫鑫在南宁干预。刚开始有点难,她不怎么配合,也不懂得控制力气,有时候闹情绪,当妈的还真压不住。

 

小萌还报名参加了两期广西妇幼的家长培训班,从理论到实践,自学干预知识,希望女儿脱离机构后,也能继续康复。

 

这,都需要钱。

 

这期间,干预费用大部分由爸爸打工承担。小萌的婆婆是退休工人,有退休金,却不怎么愿意给孙女花钱。唯一一次,因为机构那边实在交不上钱了,小萌给孩子奶奶打电话要钱,被拒绝了。原因是,小馨馨姑姑家的儿子要花钱走后门找工作,老太太已经拿出1万块,没钱再给小馨馨花了。

 

这段困难时期,小萌一个很要好的小姐妹给了她很大的帮助。这个小姐妹当时在南宁工作,小萌跟她共同租下了一个2室1厅的房子,房租上,只象征性地收了小萌几百块,给母子二人住。

 

在报名家长课之后,没人给她带孩子,也是这位小姐妹站出来,带了一个月小馨馨。

 

这让小萌很是感激,来自娘家人和朋友的支持帮助她走过了这段艰难的时光。

 

“不过,我还是挺感谢他爸爸的,他借钱让我上了家长课。当时连干预、上家培班,还有吃住的费用,加起来大概1万块,他负担挺大的,所以干预一年多后,花了将近20万吧,我就带着女儿回海南了,一家人在一块生活。”她说。

 

那去人家家做个生育工具不行嘛

 

回到海南后,小萌带小鑫鑫进了一家民营学校干预。学校条件不太好,每天几个小朋友瞎玩在一起,美其名曰集体课,且老师很不专业,有时甚至会恐吓“不听话”的学生。

 

小馨馨换了两任老师,第一位老师在拿着小棍恐吓她时,被在门口暗中观察小萌发现,冲进去跟老师大吵一架,换到第二任老师,只是稍微好一点。

 

因为没有合适、科学的干预渠道,小馨馨进步并不大,在众亲戚眼里,这又成了可以指责的由头。后来干脆学校也不去了,进了当地幼儿园,从家到幼儿园9公里,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小萌骑小电驴接送。

小萌至今记得,有一天,婆婆跟她说:“你有这20万,你多生两个、三个,总有一个是好的吧,为什么浪费这个钱?”面对小馨馨,她最常说的话是:“这个也不懂,那个也不懂,花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一大家子人在一快吃饭,大姐夫会说:“反正这个东西(自闭症)又治不好,不如不要干预了。”

 

有一次,谈及小馨馨的未来,二姑妈的建议是:“那去人家家做个生育工具不行嘛?

 

这些来自婆家的议论、劝说甚至指责,让她很难受。而她的爱人,虽然不明说,婉转传递出的意思也差不多——孩子可以不干预,就在家里养着,咱们再生一个试试吧!

 

另一方面的矛盾,来自于丈夫的性格。遇事时,小萌习惯通过沟通解决问题,爱人更习惯以自己为中心,更多考虑面子问题。比如,小鑫鑫生病了,小萌劝他回家帮忙,他说:“我这个朋友难得回来,你催我回家干什么!”

 

“这种事情反反复复,抱怨多了,他们家里人都不怎么喜欢我,觉得我太有主见了,当媳妇最重要还是得听话。”小萌进一步补充,“而且,说白了,也就这几年,人们对自闭症才没有那么陌生。几年前,如果不是一二线城市,老百姓真的不了解这些,也没有渠道。

 

 

离还是不离

 

现在,小馨馨6岁多,可以听懂简单指令,但没有语言;大运动还可以,但手部精细不太好,握手、握笔困难;睡眠也不好,一般晚上一两点才睡觉……

 

因为小馨馨属于可以进行部分沟通的孩子,在海南的家里,如果她调皮的话,爸爸会凶她,把她当成正常小孩对待,导致她情绪经常失控。自从今年3月回了广西老家,孩子开朗了很多,也会关注别的小朋友在干嘛。

 

因为和爱人正处于分居状态,分开前三个月,爱人没给过她一分钱。现在,每个月会给生活费,负责女儿的大部分开销。受疫情影响,孩子爸爸曾经待业居家一段时间,现在已经再次出去打工。

 

关于是否离婚,小萌目前还是比较坚持分开,“我打算差不多到时候了,就起诉离婚,不想拖着了。”

 

“他不想离,觉得还能过到一起。我觉得,起码三观要能勉强一致吧,小孩儿这么大了,他完全没了解过自闭症是怎么回事,还很强烈地想生二胎,说不能断了香火。其实我很能吃苦的,如果家庭氛围可以,也许会考虑,但现在,我们之间的感情已不足以支撑我再为他生一两个孩子。我们离婚,他可以再找,再生。”小萌说。

 

现在,小萌对爱人的评价是:“他那个人还可以的,说白了,有一种人就适合做朋友,不适合做夫妻。”

 

 

逃不出去了

 

我是那种家暴家庭家长大的小孩。”聊天中,小萌突然说。“当初为什么结婚那么早,就是想找一个氛围好的家庭。”

 

在小萌的记忆中,从她懂事开始,爸爸就在打妈妈。一直到她读书上学了,父母间的矛盾越来越大。“真的就是,我在学校上着学,教导主任会告诉我,今天你爸又追着你妈满街跑了,我就得请假出来这样子,因为压力太大了,也不想上学,就想摆脱原生家庭,所以初中毕业直接就出去打工了。”她坦诚。

 

可在外打工仍然是漂泊无依的,她不能停下来,不然就没钱挣;她也害怕停下来,因为不知道归途在哪里。

 

所以,当有亲戚给她介绍了现在的老公,并且在初期相处中,她受到了他和他家人的热情招待,那些她极少体验到的宠爱让她对这段婚姻充满了期待。

 

我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很想逃离这种家庭,谁知道结婚之后也没有多好。”当小萌试图用结婚去解决一个问题的时候,她不加思考,掉进的是另一个有致命缺陷的婚姻。

 

 

退路在哪里

 

“你的退路在哪里?”我问她,“照顾一个自闭症孩子很难,而且,你们未来需要很多钱。”

 

“没有退路。”她答。

 

小萌说,对很多农村的谱系妈妈来说,离婚之后最大的压力就是经济压力。

 

很多女性没有工作,我学历不是很高,阅历也没有多少,就算出去上班了,赚的也没有男性多。城里可以请阿姨,农村基本都是女方操持家里,男方带小孩也没有那么上心。”小萌坦诚。

 

现在,小萌的母亲在市里打工,过节才会回来一两天。小萌就在家看着女儿,照料一下家里的五金配件小店。“我妈说她先上几年,上不动了就回来给带女儿,我再去上班。”

 

好在,娘家人对母子二人都很包容和支持,日子还算舒心。因为在小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五金店,小萌就在家里看店,有时间的话给小鑫鑫做做训练,或带她出去逛逛,但整体上,对女儿的干预不如从前那么有时间和精力了。

 

在老家,这里还有她从小玩到大的姐妹,她时常会感受到来自朋友们的善意。她曾经在广东惠州认识了一位卖童装的老板娘,小鑫鑫的衣服都是从她那里买的。老板娘知道她带孩子不容易,衣服基本上都是半买半送,欠下的就记在账上。

 

“她知道我很难,说不着急结,等孩子大了再给也可以,‘你这点小钱我看不上’,其实,现在做实体很难的,但她就是能优先想到我。”这种来自外界的善意,让小萌觉得温暖又复杂,“一个外人都这么理解我,为什么有的亲人却做不到?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图源均来自Unsplash)

 

 “寻找乡村里的谱系妈妈”约稿启动

你是谁?

 

是那个独自带着自闭症孩子默默生活,还要在灶台和土地上打转,扛下了所有生活重担的妻子和母亲吗?在迷茫、痛苦、不甘与进退两难间,你对未来还抱有热切期望吗?

 

你在哪儿?

 

是不是哪座大山或哪条大河阻住了你的身影,所以我们看不到你的模样,听不见你的声音。我们找到你还要走多远的路?你带着孩子走出来,兜里得需要多少钱?

 

 

你需要什么?

 

你知道一些自闭症的早期干预方法吗?你知道国家对残障群体的优惠政策吗?你的孩子能去学校读书吗?你们一家人在村里过得像样吗?你一肚子的话,有地儿说吗?

 

 

今天,“ALSO孤独症”公众号特别发起“寻找乡村里的谱系妈妈”征稿活动寻找那些隐身在乡村中的自闭症孩子的母亲。

 

我们希望找到正在努力奋斗中的你,没有放弃干预孩子,没有放弃对生活的经营,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要努力开出花儿来,变成更好的自己。

 

如果你正陷入迷茫无望的悲观中,家庭背上了债务、跟爱人两地分离、遭受乡邻甚至家人的不解……没关系,你仍然是那个我们想要寻找的妈妈。我们希望听到你的声音。

 

我们也盼望,你是乡村中谱系家庭组织的发起人、负责人,在帮助自家孩子康复的同时,愿意带领更多家庭抱团取暖,寻找出路。我们热切盼望你能分享在基层谱系群体中做组织和科普工作的经验。

 

妈妈们,你一手拿着锄头,另一手也握着希望,站出来,让我们看到你吧。

 

 征稿形式:

1. 可直接投稿,稿件/图片/视频可发送至邮箱 voice@alsolife.com,来稿请注明您的姓名、联系方式。

2. 可后台留言,表达您接受采访的意愿并留下联系方式,小编会找到你。

3. 可添加微信xiangjianhuanlx,你就能找到我。

 稿件要求:

1.征稿对象为生活在县城、乡镇、农村,或我国中西部资源匮乏地区的谱系妈妈。

2.稿件表达真情实感、求真务实,能表达出您的家庭因为自闭症孩子的出生经历的变化、当下的生活状态、是否能得到政策帮扶或其他外来帮助、面临哪些困难、有什么期望

3. 字数:4500字以内。